

海潮天下·导读
长期以来,人们习惯将生物多样性保护与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联系在一起。然而,当全球社会向“到2030年保护地球30%陆地和海洋”的目标迈进时,一个新的问题浮出水面:除了划定更多保护区,我们还能如何守护自然?答案正在指向一个越来越重要的概念——OECM(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在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进入落实《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的关键阶段之际,理解OECM,或许正是理解未来自然保护新格局的一把钥匙。请看本期“海潮天下”的介绍。
本文约5200字,阅读约10分钟
文 | 王芊佳
出品 | 海潮天下
如果有人问,为了拯救正在消失的生物多样性,人类最重要的工具是什么?
大多数人会想到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海洋保护区等传统的保护地(Protected Areas)。没错,过去几十年,这些区域的的确确构成了全球自然保护体系的基石。不过,当科学家和政策制定者开始认真评估全球生物多样性危机时,他们逐渐意识到一个事实——
许多保存最完整的生态系统,并不位于任何正式的自然保护区之内。
比如说,在加拿大北部的原住民领地、太平洋岛国社区管理的珊瑚礁、中国部分传统林地、非洲社区管理的草原以及拉丁美洲的社区保护森林中,人们发现了大量生物多样性价值极高的区域。这些地方没有国家公园的牌子,也不一定受到环境部门直接管理,却长期维持着良好的生态状态。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如今正在深刻影响全球生物多样性治理的新概念,逐渐走向了舞台中央,有点儿拗口——OECMs(Other Effective area-based Conservation Measures),中文通常译为“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
【OECMs是什么】自然保护地以外的地理定义区域,对其的治理和管理可实现生物多样性就地保护的积极、持续的长期成果,并取得相关的生态系统功能和服务,以及在适用的情况下实现文化、精神、社会经济价值和其他本地相关价值。

(图文无关)▲上图:几年前笔者曾带领团队有幸翻译了IUCN OECMs识别与报告指南的中文版。中英文封面的对照。图源:IUCN

▲上图:2022年,COP15-1之后、COP15-2之前在内罗毕召开的会议上,涉及到《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当时叫做“2020后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的一次谈判会议现场。摄影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从“保护地之外”,找保护力量
其实回过头看,OECMs最早是2018年在《生物多样性公约》(CBD)框架下获得正式定义的。
它的核心思想并不复杂。如果一个地区虽然不是法定保护地,但通过长期、持续且有效的管理,实现了生物多样性的就地保护,那么,它同样应被视为全球保护体系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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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保护地数据监测体系中的两个核心组成部分,分别对应保护地覆盖与管理效能的追踪。左边是保护地数据库(WDPA)主要记录全球陆地与海洋保护地的空间分布数据,提供保护地覆盖范围的统计。图片显示当前记录的保护地数量为312,883个,是全球范围内最为全面的保护地空间覆盖数据库。右边是保护地管理有效性数据库(GD-PAME),主要记录全球陆地与海洋保护地的空间分布数据,提供保护地覆盖范围的统计。图片显示截至2026年6月初,全球记录的保护地数量为312,883个,是全球范围内最为全面的保护地空间覆盖数据库。这两个数据库共同服务于“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KMGBF)的Target3目标,旨在确保到2030年全球30%的陆地与海洋不仅在空间上得到保护,且能实现有效管理与公平治理。图源:ProtectedPlanet官网
这意味着,一片森林不一定非要被划为自然保护区,才能对生物多样性保护作出贡献。
关键在于结果。
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对OECM的定义强调四个基本条件:明确的地理边界、长期稳定的治理安排、持续的管理机制,以及能够实现积极且持续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成效。
换句话说,OECM关注的是生态效果,而不是行政身份。

▲上图:OECM与自然保护地之间的关系(注:分区比例仅是展示,并不代表实际的比率)©IUCN-WCPA OECMs(2022),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识别与报告指南,瑞士格兰德:IUCN
这一理念代表着全球保护思想的重要转变。
在过去很长时间里,人们习惯于将保护与“划区”联系起来:建立一个保护区、设置边界、制定禁令,然后期待自然得到恢复。而OECM则提出了一个更开放的问题,
除了保护区之外,还有哪些治理方式正在有效保护自然?
【案例】加拿大马尼托巴省希洛军事基地
——军事用地也能成为OECM

【案例】上图是加拿大武装部队希洛基地(CFB Shilo),这个照片1987年7月1日。该基地的一部分区域在2019年3月被加拿大政府和曼尼托巴省政府正式认定为OECM。它可不是为了保护自然而建立的。但是,客观上,它起到了很好的保护效果。具体来讲,在希洛基地总面积中,有超过21100公顷(约230平方公里)的混合草地草原生态系统被划定为OECM。这些区域保留了相对原始的自然景观,拥有63种哺乳动物、200多种鸟类以及450种植物,其中还包含17种濒危物种。虽说这个基地的首要功能是国防和军事训练(不是为了保护生态建立的),但,军事基地的日常管理、环境范围规划以及出入受限的客观条件,加上加拿大国防部与民间环保组织的长期合作,使这片自然栖息地在客观上实现了积极且持续的生物多样性就地保护效果。图源:Unbekannt, auf der Postkarte nicht vermerkt.(CC BY-SA 4.0)
为什么OECM变得越来越重要?
这一问题的重要性,与当前全球最重要的生物多样性目标密切相关。
2022年,《昆明—蒙特利尔全球生物多样性框架》(KMGBF)正式通过。其中最受关注的目标之一是著名的“30×30目标”:
到2030年,使全球至少30%的陆地、内陆水域、沿海和海洋区域得到有效保护和管理。
值得注意的是,目标文本中,并没有要求这30%全部来自传统保护地。
相反,它明确指出,应通过“保护地和OECMs”共同实现这一目标。
【案例】中国石油四项生态保护实践入选国家OECM潜在案例

上图中国石油天然气集团有限公司(CNPC)官网的一个新闻,海潮天下小编没有找到图片,但这个新闻显示:今年2月2日,CNPC自主贡献的四个生物多样性保护地成功入选“OECMs中国潜在案例”。其中,长庆油田苏里格气田的苏6保护区域被评为典型案例。此外,长庆油田苏南-C3保护区域、大庆油田老虎山保护区域,以及昆仑能源在海南打造的“文峰鹭影”保护区域也一并进入了潜在案例名单。新闻中还提到,作为在全球范围内较早践行OECM理念的国际企业,中国石油目前已经建立了12个OECM保护地,总面积达4900万平方米。在实际操作中,他们探索出了一套结合OECM建设、生物多样性全面监测、绿色共享小屋和志愿者服务的协同保护模式。图源:CNPC

“文峰鹭缘”自主贡献型生物多样性保护地位于海南澄迈LNG储备库内,有动物、植物230余种,是戈氏金丝燕、鹗等多种国家二级保护鸟类栖息地。图源:CNPC
这一表述看似简单,却具有深远意义。
因为全球许多国家已经发现,仅依靠不断新建国家公园,恐怕,很难在短时间内实现30%的覆盖目标。一方面,土地资源有限,牵一发而动全身;另一方面,许多具有重要生态价值的区域已经被当地社区、原住民或其他部门长期管理。
OECM因此成为连接保护与发展的关键桥梁。
它允许国际社会承认这样一个事实:有效保护自然的主体,并不只有国家公园管理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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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在第十六次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大会(CBD COP16)的一次有关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OECMs)的边会上,我们就“无人海岛是否能成为OECM”提问。这是一个很有趣的问题,它涉及到核心概念的认定。有意思的是,答案并非都否认。Speakers发表了不同的观点。©Shawn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原住民与地方社区,是OECM增长的核心力量
如果说过去几十年的全球保护事业主要由政府主导,那么未来十年的OECM发展,很可能会更多的来自原住民和地方社区。
近年来,大量研究显示,许多原住民领地拥有与保护区相当甚至更高的生态完整性。亚马孙雨林、加拿大北方森林、澳大利亚原住民土地以及太平洋岛国海域等地区,都出现了类似现象。

▲上图:2025年8月份发表的一篇研究分析了哥伦比亚、南非和菲律宾这三个生物多样性高度丰富的国家的案例。上面的B图(中间这个)是南非。该研究显示,南非共有15个正式记录的OECM区域,总面积达85,579平方公里,占其国土面积的7.0%。这些区域的平均面积较大(约5,712平方公里),其中最早的创建于1979年。在空间选址上,它们与事先系统规划出的受威胁物种分布区、生态系统碳仓和水源调节等高价值战略保护区域高度契合。其OECM区域的保护重要性评分比随机匹配的未保护区域高出14.7%,且有43.5%的OECM领土直接与该国最核心的战略保护区(前25%高分区域)相重叠。南非的OECM对未受保护的KBA覆盖率提升了154.0%,其OECM领土中有22.7%位于关键生物多样性区域内。数据来源:Brodie, J.F., Deith, M.C.M., Burns, P. et al. (2025)
原因并不奇怪。这些社区往往与土地和海洋保持着长期联系,其传统知识、文化习俗和资源管理制度在许多情况下形成了有效的生态约束机制。
过去,这些贡献常常无法被纳入国际保护统计体系。
OECM改变了这一状况。
它首次在全球层面提供了一种制度化路径,使原住民和地方社区治理的区域能够被正式认可为全球生物多样性保护网络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此,许多专家认为,未来几年新增OECM面积中,相当大的比例将来自原住民领地、社区保护区以及传统管理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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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在世界原住民峰会的现场,用植物摆设的一个艺术设计。©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海洋,是OECM的下一个前沿
比起陆地,海洋OECM的发展仍然处于相对早期阶段。
原因之一在于海洋治理本身更加复杂。
海洋中的边界不像陆地那样清晰,生态系统流动性更强,管理权属往往涉及多个机构甚至多个国家。此外,海洋保护长期以来主要依赖海洋保护区(MPAs),而对其他治理方式关注较少。

2025年的一篇研究(Brodie, J.F., Deith, M.C.M., Burns, P. et al. (2025))显示,菲律宾共有31个正式记录的海洋OECM区域,总面积为27,383平方公里。由于其全部为海洋管理区域,因此不计算国土面积占比。菲律宾主要将临近海岸的传统渔业社区、手工作业捕捞区等纳入了海洋OECM管理。菲律宾的海洋KBA高度集中在国土的最北端(如图1所示),这导致其现有的海洋OECM与KBA几乎没有重叠,重叠率甚至比普通未保护海域还低73.9%,仅覆盖了保护区外3.0%的海洋KBA面积。©摄影:王敏幹(John MK Wong)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图文无关)
不过,这种情况正在发生变化。
越来越多研究开始关注社区管理渔业、地方海洋管理区(Locally Managed Marine Areas,LMMAs)、传统禁渔区以及原住民海域治理体系的保护作用。
这些区域的初始目标往往是渔业管理,而非生物多样性保护。但在实践中,它们经常产生显著的生态效益,例如恢复鱼类种群、改善珊瑚礁健康状况或保护关键栖息地。
【案例】历史沉船遗址,斯卡帕湾(Scapa Flow)

▲斯卡帕湾(Scapa Flow)是苏格兰北部一个天然港口,由奥克尼群岛港务局管理,其主要目标是保障港口航行安全并保护该区域作为两次世界大战重要战场遗迹的文化遗产。该海域因严格保护历史沉船遗址,意外地为底栖生态系统提供了良好庇护,孕育了藻团粒、火焰贝等苏格兰其他地方罕见的物种,实现了生物多样性保护作为遗产管理的附带功能。2025年11月,斯卡帕湾已正式获批成为苏格兰的“历史性海洋保护区”(Historic Marine Protected Area, HMPA),前几年IUCN OECMs报告中它被认为是一个很好的OECM潜在候选案例。图源:https://scapaflowwrecks.com/wrecks/
因此,许多国际专家认为,海洋OECM可能成为未来实现全球海洋“30×30目标”的重要途径。
特别是在国家管辖海域之外的大尺度海洋保护仍面临诸多挑战的情况下,如何识别和认可已有的有效治理体系,将成为未来全球海洋治理的重要议题。

▲纳入全球“保护星球”平台数据库的数据核查基本原则。IUCN-WCPA OECMs(2022),其他有效的区域保护措施识别与报告指南,瑞士格兰德:IUCN
OECM面临的新挑战:数量之外,更要关注质量
随着越来越多国家开始推动OECM认定,一个新的问题也逐渐浮现:到底,什么样的区域才真正算得上OECM呢?
【识别OECMs】根据《生物多样性公约》的界定,OECM需要满足四项识别准则:(1) 该区域目前未被认定为自然保护地;(2) 该区域有明确的治理和管理安排;(3) 该区域能够为生物多样性的就地保护做出持续且有效的贡献;(4) 该区域保护了相关的生态系统功能和服务,以及文化、精神、社会经济和其他与当地相关的价值。
以及,OECMs的建议,会不会有名无实、滥竽充数呢?
在国际政策讨论中,越来越多专家开始警惕所谓的“OECM漂绿”(OECM-washing)现象。
简单来说,就是将原本存在的土地利用区或管理区重新贴上“OECM”标签,以快速提高本国的30×30统计数字,而没有真正带来额外的生物多样性保护成效。
因此,当前国际讨论的重点已经从“有没有OECM”转向“这些OECM是否真正有效”。
未来的评估标准预计将更加严格。
面积覆盖率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生态结果:物种是否得到保护?生态系统是否保持完整?治理机制是否长期稳定?当地社区是否真正参与决策?
只有能够回答这些问题的区域,才能成为高质量的OECM。

(图文无关)▲上图:《携手共进2045自然保护之路:世界自然保护联盟二十年战略愿景》 (Unite for Nature on the path to 2045: A 20-year Strategic Vision for the Union)为IUCN确立了一个长期的、跨越二十年的宏伟目标,即致力于实现一个珍视并保护自然的公正世界。战略愿景中明确提到,IUCN将致力于改变人与自然的关系,使人类能更加“公平、更有效地管理自然”。GD-PAME框架中新增的关于治理公平性、社区参与度以及细颗粒度生物多样性监测的指标,直接呼应了战略愿景中对“公正世界”和“科学化治理”的追求。©Linda Wong 摄影 | 海潮天下(Marine Biodiversity)
一个更广阔的保护时代
从表面上看,OECM只是一个新的政策术语、读起来还贼拗口。但从更深层次来看,它反映的是全球保护理念的一次重大的升级。
传统保护模式强调“把自然与人分开”;而OECMs更多关注“人与自然如何共同存在”。
它承认保护并不一定意味着严格隔离,也不一定必须依赖国家公园体系。社区、原住民、渔民、牧民、林业经营者乃至其他社会主体,都可能成为生物多样性保护的重要参与者。
这并不意味着保护区会失去作用。相反,未来的全球保护网络很可能由两大支柱共同构成:一方面是国家公园、自然保护区和海洋保护区等传统保护地;另一方面则是由OECM代表的多样化治理体系。
如果说20世纪是建立保护区的时代,那么21世纪的后半段,或许将成为构建“自然保护地-OECM复合网络”的时代。
这场转变的意义,关乎能否实现30×30目标,否则按照现在2030年大概率无法达成。而且,它重新定义了一个问题:保护自然,到底是谁的责任?OECM给出的答案是,不仅仅是政府,也不光是环保组织,所有能够持续守护生态系统的人都是答案的一部分。
本文参考资料
https://www.equatorinitiative.org/2017/05/29/matabose-e-qarava-na-veika-vakai-qoliqoli-e-viti-fiji-locally-managed-marine-area-network
https://www.canada.ca/en/army/corporate/3-canadian-division/canadian-forces-base-shilo.html
https://economist.com.na/105678/environment/biodiversity-protection-strengthened-with-recognition-of-three-oecm-sites/
https://www.cnpc.com.cn/en/nr2026/202602/1ad0b3747c1e449c8946c6f6c07729d6.shtml
https://news.cnpc.com.cn/system/2025/06/26/030167107.shtml
https://www.unep.org/cobsea/news/video/what-are-oecms-and-why-do-they-matter-cobsea-oecm-video-launched-world-oceans-day
https://www.cbd.int/protected/partnership/vilm/presentations/15_oecm_mackinnon.pdf
https://biodiversity.europa.eu/europes-biodiversity/protected-areas-archived/other-effective-area-based-conservation-measures
https://portals.iucn.org/library/sites/library/files/documents/PATRS-003-Zh.pd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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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王芊佳
编辑 | 海潮君
排版 | 卢晓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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